N市在J省GDP排行老四。
工农街,是N市最繁华的主干道之一。
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,当你驱车走过,你很难不留意街边富有现代感的3D字体:“某巨头体检”。这周围的住户都知道,毫无疑问——某体检巨头,是整条街上开门最早的门面房。
熙熙攘攘的气氛,从早晨7点开始聚集,几乎在某个瞬间,穿着西装的人就从不知哪里涌了出来。
一边,他们吃着豆浆油条,一边,他们忙着和对面的中年人,用家乡话寒暄天气、小孩的近况、身体可好,以及推销最近新出的套餐。
这是某体检巨头销售员小林平凡的一天。全程陪同客户进行体检,是他早晨的第一个任务。
当然,即便没有要陪同的客户,8点前,所有销售,还是会准时在公司大厅济济一堂——正所谓早起的鸟儿有食吃。“有些人上来参观,散客,你接待了就算你的客户。”
后来,尽管公司发出了禁止业务员拉散客的告示。但正如小林讲的,“N市是个讲关系的地方”。谁和企业领导关系好,直属领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他每天早晨多带一份早饭,就是平时的积累。
2年前,小林从电话销售行业转战体检。
从资历来看,他已经算得上是个让同事称赞的老手。午饭之后,带着自己的实习生,他开始了“陌拜”,对客户的陌生拜访。
关于怎么向个人卖产品,小林总结了自己的办法,“先问问家族病史。”小到高血压、大到胰腺炎、癌症,都有一定的遗传性。讲到这里,就可以判断你的客户有没有消费能力了。有消费能力的人,一定会心动,开始问细节,准备为全套的服务掏腰包。
小林打开菜单,798、1288、2088,套餐分了好几种。
除了“餐内的”,下面更长的一串串,是“加餐”。这些类目特别细。一个肝功能,就有查3项、5项、10项、12项之别;更不用提B超,肝、胆、脾、胰、双肾,等等细致入微的检查了。而且,套餐外的服务,往往是套餐内服务的延伸。“举个例子,你血都抽了,尿都装了,一番折腾,这时候我问,何不多查几项?消费者一般都会同意。”
所以体检收费,有点像点火锅,每一项都不贵,但是全点上,加起来这一锅不便宜。
但是,选择私立机构体检的人不在少数。小林向我解读:重在体验。去医院体检,要去引导台咨询,要排队、要挂号,整体,那就是一个求人的过程。但是在私立机构,感觉完全不同,销售全程服务,没有排队,付钱伸手就是Pos机——你就是“上帝”。
“不谈有钱没钱,老百姓总是有人愿意做全套的体检。”
当然,有最大的一点区别:“医院的服务和私立体检机构的最大区别是,‘专家咨询’。”
在医院,“医生和你说很多东西,不太可能。”小林说。而在体检机构,有专门的值班主任,“和你一对一交流,告诉你哪些情况要引起注意的。”
实际上也给出的是某种意义的“医嘱”——当然,体检给出的建议要标上“仅供参考”几个字。
小林说,这些“专家”,大多是请自当地三甲医院从业半辈子的老医生,处于半退休或者退休状态。许多顾客,就是冲着某几位主任而来,这里,办公环境优渥,茶水好喝,音乐优美,是他们的另一处道场。
体检服务销售的提成在10-12%之间。
团体体检,是业务员主要收入的来源。但是稍微大一点的单子,草根出身的业务员就很难操作了——因为没有关系。
问题来了:业务员该怎么配置自己的精力,才能挣到钱?
趁着下午茶的功夫,小林给我算了一笔账。“假设一个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,有200人,给这200个人都配一种体检套餐,就是标价400-500的基本款,算上团购折扣,一个人大概划到210元。
“在这价值4万的单子里,业务员的提成是4000块;此外,根据行内的规则,还要给1000-1500块的红包,作为回扣。
“一来二去,这笔订单挣到的钱只有两千出头,还没算上交通吃饭的成本。”
总的来说,“靠这样挣钱,实在太难。”
所以,在“一线反哺”下,体检机构瞄上了消费升级。所谓消费升级,无非就是卖最贵的产品,给最对的客人。
更贵的产品意味着什么?——你得有医院等其他能够做体检的地方享受不到的独家仪器、独家项目。这个项目就像是印钞机一样,为机构源源不断地输送价值。
N市某体检巨头最贵的体检套餐,售价3980。这是业务员最愿意卖的产品——一笔净赚五百,还不用花钱维护关系,甲方乙方两清。且产品的黏性还强。
登录某体检巨头N市的直营网店,售价3980的“尊享体验套餐”,显示已经销售了247单。
为首的图片,指明了套餐的亮点:肝功十二项、肿瘤十二项、心脏彩超、胸部CT、核磁共振、人体代谢热成像等。可谓“一应俱全”。
简单地估算一下,在医院把这些项目从头到尾做一遍,成本大概只在2000元左右,这其中还没有算上医疗保险能够完全覆盖或者部分覆盖的项目。
昂贵的套餐,凭什么吸引人?
主要是因为这一项——“磁控胶囊胃镜”。小林说:“这是只有尊享套餐才包含的项目,许多客人,都是听闻这个项目,慕名而来。”
“胶囊胃镜呈颗粒状,比药丸要大一些,是一次性的,使用后能够随排便过程排出体外。”这个产品瞄准的,就是那些肠胃不是很好,但有不想做胃镜的中年人。“胃镜没有这个卫生”,在他的推荐下,选择3980的人不在少数。
这些人大约在40-50岁之间,有政府公职人员,自己做生意的人。
今年,经济不景气,小林把注意力投向了企业的“入职体检”。有意思的是,小林的客户不想接待他,有时却又不得不接待他。
并不是每一种入职体检都有可观的收益,最挣钱的体检项目,关于工人的职业病。根据国家要求,在化工、开采等相关行业,工人不通过职业病体检就不允许上岗。
这些工厂涉及的危害因子不一样,因而收费有别。
低的,一个人在200-300元,高的高达1000多元的(据说,检测项目是血液中的氟含量)。当然,尽管公司不会张扬,实际上大多私立体检机构,不具备完全的检验设备。关于一些需要极专业机器化验的项目,受检者的血液、尿液,将被输送到当地的疾控中心,等待结果。
问题来了:既然疾控中心可以做到职业病体检,为什么私立体检机构仍然将此设为主要业务呢?说到底,这与职能机构的效率不足有关。
职业病体检本是当地疾控中心的工作。但是这些疫控中心,价格也偏贵一些,窗口的接待能力有限,而企业对体检的需求又特别大。
要知道,在劳动密集型企业占主流的N市,“两三百人的化工厂还是小的。在北边的县区,一个化工厂少则600号人,多则1000号人。常常出现的情况是,国家要求企业4月做完体检,而疾控中心的队,已经排到7月了。
在国家开放政策疏通下,体检机构,成为企业快速解决问题的出口。
当业务员走进企业,一定会到处看看工人有没有一年内的职业病体检结果。他们就像前来巡逻的“警犬”一样。
上周小林辞职了——他转战保险销售业务。
“很正常。”他说。许多各行各业的销售人员,从原来的岗位转战保险业、金融服务、甚至是币圈,是近年来的一个趋势。以卖保险为例,业务员的提成高达17%,高于而体检行业提成整整5个点。
在N市这家体检巨头,普通业务员一年营业额的指标是50万。按照2500元底薪,再加提成来看,年薪约在8-10万之间。而在我们本以为遥远的“币圈”,收入轻轻松松拿到这个的两倍——小林分析。
当然,还有另一点原因。小林说“N市这个地方,特别讲人情。”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。
小林觉得,N市这家公司的氛围不好,销售之间老是“搞事情”,利己主义的风气盛行。为了一个单子吵来吵去很常见,甚至还有大打出手的。
此外还有一点另他不爽。N市公司全员200个人,按照销售80人,“医生”20人算,在编护士就有100个。“公司的流动率不小,倒不是因为销售,而是这帮人。正所谓女人多的地方圈子就乱。”体检机构招募的护士,大多只有二十出头,学习一两个月,抽血没问题就可以上岗了。
在小林印象中,“小护士97-98年偏多,收入不高,事情也不多,但‘男男女女’的事多得是。”
当然,体检产品销售的业务他也没有完全放掉。利用手中的客户,在业余时间,小林时不时地做几单,挣点零花钱。
他说,他觉得带人做体检是件有意义的事。“你挣到一笔钱,同时还在行善积德。这种感觉挺美好。”
小林走了,而每天早晨7点,这家体检巨头的门牌下,客人络绎不绝,依旧熙熙攘攘。